Archive for the Category » 我怀念的旧事 «

寒假那些事儿

星期六, 03月 01st, 2008 | Author: piggy

火车轰鸣着驶入内城,我被一下子扔在了喧嚣面前,331的报站声呼啸而过,恍然回过神儿来。踏入校园时已是一片暮色,静谧中仍有一丝与色调不相匹配的寒意,究竟又回到了这里,形单影只却不乏安全感,这和夜色中的宜昌给我的主观感受大相径庭。坐在电脑前脑子像超市里的收款机突突突地吐出一串儿小票儿,上面写满了明天要做的事儿,密密麻麻的一片,想起小长今的困惑:“我总想把事情做好,为什么总也觉得很辛苦呢?”

我的寒假结束了。仿佛只在火车上的这二十个小时,就已经把那些事儿拉了很远,留恋也好伤怀也罢,忽的一下子远了,可是那些细微的情绪却一点儿也没有淡去。寒假安排得满满的,竟也只是交了一篇ff周记作业,这里记下寒假那些事儿,对某些情绪做一个告别。

 

一、麻将

说在飞机上经过巴楚大地时能听到轰隆隆的麻将声可能有些夸张,但家乡的麻将之风在新一辈中传承之迅速,让我实在感到有些错愕。一起打麻将的一拨儿老友,都已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在许多人的麻将人生中,今年寒假是值得纪念的。

比如姚同学,去年的这个时候在要不要学打麻将这个问题上还有些迟疑,而今年,确切的说是2007131号那一夜之间学会了麻将并且迅速进入痴迷阶段,自此每逢有麻将桌儿必上,我想他的爸爸妈妈没准儿恨死那些教会他打麻将的人了,至于具体是哪些人确是有案可考的。后几天收到他的短信抱怨北京没有几个真正会麻将的人, 还颇有在宿舍摆一台麻将机的意思。我告诉他刚开始手生伙好,往后他会进入一个长长的平台期进而不那么痴迷,他对我这话多少有些不屑的意思,并对他那一夜的几个大胡始终念念不忘。

对于可爱的17同学,情况和姚同学颇有些相似,只是师傅比较蹩脚罢了,17同学的纪念日是118号。负责向17同学传授规则的是我,而我则在教授过程中异常幸运的一次都没能赢,我只好不断地向17小朋友说如果这时候再来个什么就是一顺了或是如果这时候我摸个啥就挺牌了如此云云,遗憾的是那些如果的事都没有发生。17同学很乖的在一旁坐了好久,无邪的大眼睛里盛满了茫然,让我觉得很是惭愧,我又痛失了一次学为人师行为世范的机会。

至于剩下的几位小友实力都不可小觑。三木同学虽然总也不认为自己是痴迷,但最后在火车上也承认自己的瘾是有点儿大,每每摸到一个别人没打过的牌就会拉着个嗓子若有其事的喊“冲字,这又是个冲字~”而后一幅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姿态把牌打掉,偶尔也会放一冲便会全身关节联动半抽搐,一幅被自己说中了的样子。

另外一个打麻将是重体力活儿的便是秀儿,秀儿同学是我打内心觉得真正最懂麻将之道的人,赢得多并不全靠运气。看他那一回回大胡,便知道打麻将也应该有坚持有放弃,有所追求但要知足,懂得适时调整自己的目标,这和过日子的道理很像,以后秀儿可以出一本书叫《麻将人生》。至于他嘴里总也不明真假不停的嘀咕,我琢磨着这是不是和打仗时对阵双方的新闻战骂攻势是一个意义呢,我不知道。秀儿麻将上总给人很高深的样子,其他方面我也一直觉得他颇有天赋,以后小A哥哥要是开个公司,可以请秀儿当CEO的蛮好。

人称“屁胡小王子”的三毛儿,据说在姚同学一夜出师的那次还赢了一个96RMB的大胡,我终究没有亲眼见到。我开玩笑说三毛那次把这一年的伙都用完了,一秀坚定的纠正说,是一辈子的伙。不管怎么说人家的麻将水平仍然比我们高很多,这是可以肯定的,虽然常常被评为牌桌儿上最熟悉的面孔,但至少说明人家很少输,其他便也是个运气的问题了吧。不得不提的是三毛的哥哥,相当有水准,可以说是深不可测,以至于在我这方当军师指挥作战的时候,我常常云里雾里却不好意思多问,为数不多的几次赢牌,都有三毛聪明的哥哥运筹于旁。

一年前小A同学我们还一起是同属感觉派的亲密战友,今年他已经明显成功晋级专业段位,将我们遗弃。小A同学左右的气场依旧熟悉而亲切,人益发的好了,因而运气总也不错。站在他身边会让人感慨人生太一帆风顺是多么没意思,竟然什么字都能摸过来。应该让17小妹妹站在小A哥哥旁边学麻将的。那天梦见小A同学弄得跟个招财童子似的抱着个金元宝直乐,这一年他大概各方面都受能收获颇丰的吧,好羡慕。

至于cc,坐我旁边指挥的时候时常对我打的牌不满却总也不告诉我该打哪个,轮到自己上阵时嘴里哼哼着很有水平的样子,却总也不见和,莫非大概这是一个运气的问题?

最次的大概是我了吧,麻将轰轰洗牌的声音时常搅扰着我睡眠不足的神经,幻化出一片奇妙的音响,因而反应迟钝不说,常常把六筒看成八筒六条当成九条什么的,还时不时把一方牌摆在两头儿直到最后才反应过来。遥想当年三毛儿哥哥刚刚坐阵指挥时,面对我诡异的摆牌方式,出于对我智商的信任一度把我想得很高深,之后是很快露怯了。我想包括麻将的很多事上,我大概都失于自己的黏糊儿而不动脑筋的作风吧。

人越大越惧怕吵闹的东西,不喜欢中关村不喜欢迪厅,不太适应逛街也不太适应打麻将,可和老友们打麻将却始终有一种亲切而欢乐的意味,仿佛我们还是小孩子,这大概便是寒假麻将对我最大的意义所在。

 

二、读书

寒假时睡觉前都会在被窝儿里看很长时间的书,读书便应是那样安静而温暖。眼下好书和时间同时存在于我已经是很珍贵的事情,因此我想说说这个寒假读起的几本书。首先是两本小说《Possession》(《占有》),拜厄作品,另一个是《Tender Is the Night(《夜色温柔》),菲茨杰拉德作品。很有名的两本书,我却现在才有缘拜读,能读书的时间终究越来越少了。批判现实主义的小说,文学性很强,说开去还要花更大的篇幅,而且前一个《占有》有点囫囵吞枣的意思,还要有时间再读。这个时代不缺乏词藻,也不缺乏想法,但缺乏有深度成体系的思想。我想成熟的思想会是大气宽容而淡定的,因为他们有自信不在思想空前繁荣的大流中被湮灭,他们可以不叫嚣不争论。不知道为啥说这个,我已经很久不读长篇小说了,这回挑到这两本,觉得挺好。

细细读过的几本小文集有《青春无悔》《生命因你灿若繁花》《穿过指缝的阳光》,前两本是机械工业出版社的,小句子平凡而浅显,有的却比较精致和诚恳,时常能够触动我,让我有诵读抄写的冲动,而且书的装帧精致的像洋娃娃的眼睛,有些小心思的女生定会很喜欢。最后一本是天津教育出版社的,吸引我的是它的名字和卷首语《I Like the Subtle Feeling,直译是我喜欢那淡淡的感觉,如果喜欢读心灵鸡汤那样的小故事的话,应该也会被她的讲述触动,很柔和的感情在其中,读出来不比前两本小说要花费许多气力,因而也不推荐。比较起那些成功的故事财富的故事,平凡人的坚持,善良,落寞等等感情更能打动这个阶段的我。

另外我极其用心的读完了《安徒生童话全集》和《格林童话全集》,这些是我二十岁时收到的珍贵礼物。其实除了那些耳熟能详的故事以外,他们都还都很多其他堪称经典的作品流传的不那么广泛,比如《真挚的友谊》《幸运的鞋套》《荷马墓地的一支玫瑰》等等,原来童话的世界都是那么明净美好,没有那么多的迎合和技巧,有的是绝对的诚意和一种无言大爱在文字上的极致呈现。大师就是大师,他们并没有好为人师的要去传达什么启迪什么,却以其无言的力量像一滴清亮的泪逼视着世俗,有着穿越时空和心灵光芒。也许是习惯了童话的完美,当再次看过《海的女儿》时,痛彻心扉得让人无法自持,一切易碎的东西都很美吧,比如爱情,比如生命。这套书让我寒假的心情,明媚快乐。但是我们不能活在童话中,童话中的主人公都可以“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就连小锡兵都可以,可现实常给我们一个童话的开始,一个青春故事的结尾。我们的童话都还待续。

结束这个寒假的是上车前弄到的两本书,辜鸿铭《中国人的精神》和调调推荐过的覃校长写的大学生活的箴言,不多说这种思辨性质比较强的文章了,比较起柏杨的《丑陋的中国人》,《中国人的精神》很不同。后一本调调同学已经把序言全都贴出来了,不少话说得很有道理很有见地,但做来并不容易。

 

三、变化

这个年过得有很多变化,不知道是渐渐发生的一下子才反应过来,还是都巧合碰到了一起。

比如一起过年的那些人。家里的两个姐姐去年同时生了两个金猪宝宝,我对于小时候把小孩子弄哭的尴尬至今记忆犹新,所以对待两个宝宝悉心倍至,他们也比较争气,全家上下就有我一人抱不带哭的,这虽然让我的年过得比较辛苦,但究竟是一件极其荣耀的事情。做了长辈,也没有忘了千里迢迢从北京给他们带回俩福娃来,无奈小侄女儿看见迎迎就哇哇大哭,唉,福娃迎迎真的像个小怪物。这两个孩子的热闹一举取消了去年过年的冷清场面,可明年两个姐姐还得去婆家过年,年越来越不像个年了。

让年不像年的还有去年底爷爷的过世。一个亲人的离去带给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家里今年没有贴对子,我是我们小家唯一的孩子,也得像别的男孩一样参与守岁。送亮时作为送葬唯一没有到场的后辈,我磕了三个头, 姑姑们一边烧纸一边絮叨着向爷爷数说着什么,也试图把爷爷病重时关于我的一切叙述一一传达,这只是让我的心绪更加恍惚而复杂。这对于我太过沉重。

家里最小的弟弟也已高一,除夕那天还在学习,我受无数大人之托向弟弟传授些什么,真是一件无奈的事情。很多想法到了大学已经明显不同,为了不让弟弟受到影响不能说但实在不想骗他。他其实很抱怨,说自打我高三那年开了年三十学习的先河之后,家中念书的小孩儿个个三十儿还得看上半天书,他说没效率,我也知道,但我怎么能告诉他那年三十我在屋里是看了一上午的杂志呢。小辈们都大了,家中自也不再置办小鞭小炮之类的东西,于是“冲天炮”“擦炮”“彩株筒”的各种新鲜玩法也就远了,于是我们大一些的孩子不断跟各人说说话抱抱孩子抑或是被拉去凑个牌场,小些的就只好守着电视或是窝在前院儿把大人们的手机玩了个遍,他们不再被允许上山下河的疯跑。

饭桌儿上我们开始由埋头纵情的大块朵颐向不断被要求敬酒喝酒转变,比我稍大的那个哥哥替我挡了不少自己却喝得很辛苦。家中有个很诡异的习惯,就是拿孩子们的婚事说事儿。当年大家调侃两个姐姐的时候,我们总是可以在一旁不怀好意地起哄,或是肆意设想着姐夫或是嫂子的种种并在姐姐哥哥们尴尬的表情中乐不可支。今年这个矛头直指现在还没有女友的哥哥,去年还只是调侃,今年就明显带有催的意思了,哥哥家里人甚至对此事颇为责备。三句话不离这个,长辈们喝一席酒来一遍,乐此不疲。有的一棒子夯过去也顺带着把紧随其后的我扫上,因此今年先求明哲保身,也便不再开其它人的玩笑。其实今年已经26岁的表哥,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具体细节未对旁人说起过,仿佛他只对那样一个人有过那样唯一的感情,分开的原似乎是分隔两地无法在一起而已,哥哥可能在等爱情回来吧。早先家里除了我还有两个姐姐是支持他的,如今两个出嫁的姐姐已经倒戈,让哥哥压力很大,大家说他也并不像说我一样只是开开玩笑而已。我愿意相信一切都会完满的,除了想让哥哥还在前面帮我多顶两年,是觉得真爱会幸福。

还有其它很多很多变化。比如元钟时的焰火是小辈们点燃了,虽然点鞭炮很恐怖,大人们也不放心。再比如爸爸妈妈对于我和谁上哪儿干嘛也一概不再过问,对于打进来的电话也不再讳莫如深,无边际的自由让人很不习惯。还比如我会代表我们家去做一些事,甚至有些场合爸爸妈妈会更希望有我在。不再被逼着去哪儿或是说些啥了,可是我去哪儿和说些什么却更加被人在乎,因此没人要求也不能由着性子来。这和我小时候想的当大人很不一样。

我究竟从此被当成是大人了,至少是个大孩子。

 

……

 

寒假那些事儿遥远了起来,助长了我的某些情思,也打消了我的某些念头,我让自己平静不伤感的回忆,却依旧在提及过往的时候不时心潮起伏。还有很多挥之不去的片断比如做了一套没能送出的相片,比如抬头仰视轰鸣璀璨的烟花时心中涌动的隐忍与伤感,比如在火车上跟同志们感人的交谈和道别,还比如手机被抢了比如野外烧鸡了比如深夜不归了,种种种种大概会佐剂这一整年的内心情感。我相信这不会像有些孩子们想的一样是最后,只是一个暂别和约定,明年寒假的那些事儿还有同样的名字,同样的颜色。

 

紫罗兰花语:请相信。

 

新一杂记

星期二, 10月 02nd, 2007 | Author: piggy

这名字似乎比较能够引起动漫粉丝们的兴趣,可想想,却也随性朴实,像我们的新一教室。

终于,新一拆了。

旧馆拆了,我不心痛:打折书展固然滋润,毕竟楼已经到了该退休的年纪;学三学四并着学生之家旧乐群一溜儿的食堂拆了,我不心疼虽然对我来说大晚上要看见那个黑暗中浮出卖饼的小窗口,就意味着一个香味十足的鸡蛋灌饼,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在新的环境中还会有新的美食,也一样让人期待;邮局拆了书屋拆了,绝对还要起来的,还有更大更美妙的前景。然而,看到夜色中已变成一片残垣的新一教室,被越来越不着边际的幻想激动着的心,突然真的疼了起来。

先是假期将近时,拉上帘子堆上被褥成了工人们的寝室,想是临时,一开学便会清理恢复;然后,又眼睁睁的看着墙上一直碧绿的爬山虎,在初秋之时,一夜之间尽数枯萎了,心中忽生不祥的预感——这一阵子,到底看多了拆迁;然后便是周遭的小店的消失不见,海晴的周末打折书展也沉寂,剩一张笨重的桌子孤零零的在两棵杨树中落尘,终于意识到这次不是最后三天的伎俩,而是货真价实的拆迁了;最后,埋着头可劲儿很是发奋的啃书几天后,在下晚自习回寝的路上,终于只看见一面孤单的墙,四周颓圮的垣。柔和的风里,墙冷得仿佛瑟缩。夜空穿过破损却坚守着完整的窗,做一个深蓝的,近乎悲哀的眼神,凝视我。

有关它的回忆,忽然月光般悄然无息的铺展开来。想起初来师大的时候,我们都羞涩的不行,到上课了还找不到教室,又不肯问。地图也看不明白的,拿在手上站在路口颠来倒去的看,非要把图的方向转得和自己的面向一致了,才知道那条路对了。如此的路痴,在最初寻找新一的时候,明明就在宿舍外面——出院门儿抬脚,还没放下,就到了——也找不到;好大一个教室,圆了眼睛滴溜溜的左转右转,又绕着走了几个来回,忽然看见门边一个小小的铭牌,才恍然大悟:这就是新一啊!

也不能怪我们,它与宿舍楼太像,一样湖蓝的墙,深红的瓦,攀了半墙的爬山虎,被高大笔挺的杨树护着,小小的花园簪着,甚至还连着个居家味儿格外浓厚的小院,不露声色的融进周遭的一片建筑。新一是美丽而安闲的。它美得与整片的宿舍区模糊起来,与植物们混合起来,与天空连为一体,带有一种自然而温暖的意味。夕阳照上去的时候,它的边缘折着微光,就如一头栖息的小兽,安静的拢着皮毛,发出不为自己所知晓的华贵光泽。

新一再过去,其实是新二,之所以不提后者,只因为它们的门一个朝向了我们,一个朝向了教学区。不消说,脚程自是不同了。坐在里边儿,看着外边儿,这风景也不一样;甚至贴近窗的行人走的感觉都不一样。这些细小到几乎没有的差别,竟然掩盖了两个教室其实如此相似的基本,取消了我对新二的热爱。

新一与学校别的楼是不同的,平房是一例。它只有一层,顶倒不是平的,倾斜着,让雨水下来的样子,在晴朗的日子里就显得益发的可爱了。我实在贪婪新一的屋顶。有时候看见檐头立只喜鹊,有时候又是乌鸦,总孤零零的一只,长时间庄严的不动,被斜阳剪出浓厚的黑影,我都会心生嫉妒,觉得那该是我。

落叶是一例。秋日黄叶翩纷,那时绕窗的杨树,还有门前路旁的银杏。记得刚来的那一年,门口的银杏是空前绝后的盛灿,那种灿烂能让金子自惭形秽,阳光也成了只为之增色,而难以埒美的镀烙。临到冬天,几夜风吹,那些金色近乎奇迹般完整的坠落到地上,清洁工也当真即日不忍心清扫;男生们,女生们,带着相机,一个一个的出动,在蓝天下落叶中,纷纷张开双臂,甚至躺在路上,明媚的笑。那银杏叶,在每年的各种毕业相册光盘DV中,无法抹去。

窗户又是一例。新一的窗户,是高而大的,木头的窗棂,分出一格一格。窗帘自然格外的高与大,垂下来,却整天的收束着,静默在一旁,点缀似的。里面讲课的教授似乎也不爱用多媒体,捏了粉笔咚咚的在黑板上写字,偶尔发出——”的一声,处变不惊的换支粉笔接着写,其实心里大约和下面惊呼的学生们一样波澜起伏。窗帘不关的时候,大大的教室也盈满了自然光,自是不用开灯的。夏天,透过窗户望见的先是柔和的绿影,是爬山虎和旁的什么藤蔓的一层,往外有草坪花树浮起来的朦胧的绿,在往外还有杨树,层层的拢住,丰富的不能拆开细数。最热的天气里,就只有风扇吹着,只望望那窗,也觉得凉爽,心里面也异常的安宁。冬天就露了天,树干纤瘦的清晰,杂乱的电线上常常听了麻雀,一只两只的,是蓝天里小小的黑影,一振翅就扑拉消失了。倘若下着雪,窗就变成女孩儿哭泣的眼睛,雾蒙蒙的;若没风,仍然敞着的门就变成了更大的窗,不那么蒙了,雪也看起来不那么纷扬密集,持续的凝视,却可以发现景色在细微的颤抖。平日里对我们唠叨不断的教授,监考时好几次把手伸向暖气试探,低声说热度实在是不够,会冻着孩子们的。

新一的座椅,是阶梯的,一色的旧木。上面难免会刻着一些名字或是我爱某某一类的表白,偶尔有某某到此一游,后面就有人跟进斥之损坏公物,再有人跟以你也一样抑或是乌鸦笑猪黑,如此云云,无休无止,最后以一句无聊结束。这情景也是长年没有换桌椅的老教室司空见惯的,留着岁月的陈迹。听讲本就有这样的心理趋势,上次坐的位置,下次还想坐,要被别人先来做了,就觉得别扭,总觉得原就属于自己的什么,遭到了无理的侵犯。而一旦在桌面上有了往来乃至墨迹战争,为了每周一次的留言一次又一次的去做同一个位置听讲,若再被占去,那气恼也定要加倍吧?这样的心情只想也叫人莞尔。还有更有趣的,是在桌面或在抽屉里展诗词一首,签名般有意无意的留下联系方式,常常是露个才情想觅段缘份的,也不知何年何月,或许真的有了回应。这也是想来不能不微笑的。这些曾经的学生们和现在的学生们,捧着书低着头蹙着眉握着笔,也有趴着睡觉的,阳光斑驳的印迹从脸上慢慢漂过,照亮一小摊口水。那是困极了。大部分日子里,他们在抬头仰望。

讲桌在上。新一不是一般的阶梯教室那样讲桌和第一排差不多平齐,那样后排的学生差不多就能俯瞰个大概。新一的讲桌是高出来的,要上讲桌和要到后排去一样。坐后排只能看见教授的半身,到中部就只能看见脑袋,到了第一排,就彼此看不见——一般要是那堂课想做点什么小动作,补个觉看看闲书或者赶其他课作业什么的,最好就提早去占第一排。当然,还要当心教授讲激动了的站起大步走来走去。黑板是两块,为的是写完可以往上拉,高高升起,让下面所有人看个明白。新一的黑板是永不闲置的。音响不怎么高档,但足以让教授的声音在每一个人的脑里觉得振聋发聩,教室的面积又不至于让这回响大到令人头疼,更没有夸张地回声。没有铃声,上课时间一般就以教授的表为准,授课时间却也从不亏空,有的抬手看看就开始讲,直叫人猝不及防。很多教授是喜欢新一的,在他们读书的时候,也曾在这里上课,在时光的帮助下,他们从学生变成了老师,那种深沉的怀念自是悠远。

还有电影,不能忘记的是新一的电影。每个星期六晚上,有叫做师大放映的协会在新一上演电影,一场或者接连两场。拉上两层窗帘,整个教室顿时变作了极好的影院。放的是协会成员们自己收藏的片子,每个都爱到自己看了十几二十遍,视若珍宝的拿来推荐放映,在大屏幕大音响里在回味一把,有假公济私的嫌疑,但该被所有人感激。灯一黑,所有人的心便被抓住,差不多每次都满怀期待等着画面和名字的出现,每次都不叫人失望。那些片子,看时一起欢笑惊呼唏嘘,看完散场很长时间后再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口中被传说,是刻进心里久久不能释怀的那种。周边DVD店也总要被翻腾一番,留下很多失望。每一个周六晚的新一,暖气上坐了人,窗台上也坐了人,更多是和陌生人贴得紧紧的,站完全程。也只有周六晚的新一敢叫师大放映,因为它确确实实是不凡。

回忆桩桩,仿佛所有的故事都与新一有关,其实也不是的。师大如此之大,新一只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一角,并且陈旧。说师大的新教学楼,随便数几个,艺术楼嫌贵气,化学楼太阴冷,教九让人昏昏欲睡,教七则不能言说的只觉着呆。说自习室,教四一个个教室除了小还是小,仿佛写着旁人止步似的;教二的空调则足得过火,大热天穿着吊带冒着汗进去的,要先披大衣再学习;教九夏天太蒸,冬天暖是暖,又是供人睡的;教七则一堂课一堂课叮咚叮咚的响着音乐电铃,教室不大不小,桌椅光洁可鉴,摆放都对着线似的,走廊也像比别处要直要长,色调是规矩的不能再规矩了,蓝灰,青灰,深灰和白色——总之,和好多中学教学楼一模一样,适合所有热爱规律的孩子们进驻。说讲堂,生物楼旁边的讲堂私下被称作幼儿班,小个子同学可能只会埋怨桌椅高度搭配不尽合理,却是所有高个儿大个儿以及重量级人物的噩梦——关于如何艰难的把自己安置进去,然后痛苦的俯身做笔记,坚持完一趟又一堂课的回忆,大概永生难忘;教九502大概是所有讲堂中空调最好坐席最舒服另加入睡最快的地方,冬暖夏凉,氧气却总也有点儿少;驰名的敬文讲堂,常有动人的讲座演出会议电影,声光电设备本也够水准,却像也传染了一墙之隔教七的呆气,里面什么都慢悠悠的带上了一板一眼的味道,仿佛有什么被禁锢,不能尽情的飞舞散开……

新一,为什么叫做新一,全称是什么,我仿佛听说过,但已经忘了。它的铭牌写的是新一,地图上写的是新一,口耳相传中它也始终叫做新一,现在它消失了,以后再提起,也只会唤它作新一。但它已经旧了,所以被拆除。我却始终不明白,如何的新才配得上再叫这个名字。

如今,我们的新一只变作一撮灰,一捧土,一段即将随着记得它人们的离校而失去的记忆。它的名字呢?它的故事呢?它曾经给我们带来的那些无可取代的安慰与宁静呢?历史的车轮已的名义隆隆的碾了过去,我看见它在照片上以黑白的颜色闪出最后一点微微的光芒来。

或许悲伤不是最好的,我想我们的大学,能够有幸回忆如此,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