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江南有种水样的恬美,就像小镇的黄昏,散落的斜阳穿过一户户的窗棂,一缕缕金色的轻尘飞舞。镇上有一条河,绿色的河水里含冤痴情的女子就如同顺水而飘的浮萍。岸上有一栋完全唐式飞檐的屋子,楼下是草春堂,镇上有名的药行;楼上住着一位名古安轩的年轻男子。直到多年以后,人们提及他时依然撩不开他的神秘。他很少下楼,向一条鱼潜在水里,总是守在自己的房间;房间的布局很少有人知道,人们只能看到对窗的案几上支着一面四叶鸾凤大铜镜,临床供着一尊博山三鼎小香炉。而他总是在黄昏时分开始焚香,然后站在窗前,氤氲的后面,对着斜阳兀立而视,入木三分的眼光似乎要将河中痴情的女子唤醒。
那是一个细雨蒙蒙的黄昏,一柱茞兰已焚起。微雨中的小镇显得无比安谧,偶尔有一两把泛黄的油纸伞在青石板上小心翼翼的移动,像两三朵陈旧的桃花开在雨中的老枝上。古安轩闭上眼睛,聆听那雨丝的落地无声。在他耳中,细雨融入河里和阳光落到树叶上有同样妙不可言的音韵。就在这细腻无声中,渐渐的涌入了一种河水的异样,他睁开眼睛。一叶小舟驶过他的窗前,船头立着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打着红伞,像一祯蓦然跳出回忆的剪影。古安轩凝视着她,一阵风吹起裙袂,她低首,几络青丝从双髻散至颊上,这是一张异常妩媚而忧郁的脸。小舟缓缓地划过了,古安轩紧紧地握住窗沿,倾身而望,直到小河恢复平静,窗沿被掐出八个深深的指印。
那是一个歌舞升平的年代,民风也淳朴得像春日里的阳光,人们是爱美的。人人都在装扮自己,在髻上插花,在耳上挂珠子,在皮肤上画上图案。但图案终究容易洗去,为了更久的保留美,人们便开始文身。因而那时最受人欢迎的除了美女,便是文师。
古安轩是镇上最有名的文师了,年轻而又才气,在一般文师只能点墨的时候,他已经以诡异陆离的晕染著称了。上门求文的人很多,大都是远地慕名而来的,但他并非个个都应允,只有好的肌肤和身材他方肯下针。多年来,他一直逡巡着等待一身完美的肌肤,以实现自己的夙愿。
又是一个细雨蒙蒙的黄昏,古安轩坐在木椅上,手指轻触着扶手上细腻的纹理;房间潮湿而空旷,凝重的药腥和轻灵的檀香弥漫四溢。这半年来,每个忧郁的黄昏,他总是这样坐着仿佛他真的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青石板上渐渐传来木屐声,完整而轻盈,像夜半寒山寺的钟声、瞎眼的老人拉着盲童的手看手相。他的手指随着木屐的每一次触地而微微震动,恰如不合时宜的共鸣,而它偏偏发生了。屐声已转入木梯上,沉静,坚定。门终于被轻轻的推开了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将一把红伞靠在木梯拐弯的角落,水柱顺着伞面滑落到地板上,积成饱满的一小潭。
古安轩握起女子的手,这是一双少见的美丽的手,柔软、洁白、细致,冰玉般粉质的纯净,隐隐的静脉起伏,像平静水面下潜伏的蛇的焦躁与妖娆。古安轩顿时热血上涌,他能感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我等你已有半年了!哦,不,是这么多年了。”女子依旧忧郁而妩媚的笑着,如一朵微风中展颜的安石榴。白衫顺从的从肩头滑落,在他眼前时天池水般纯粹的女性的肌肤,完美的肌肤!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女子喝下了他亲自在草春堂配制的汤药,安静的睡下了,像一头温顺的小羊。古安轩正襟危坐,小心翼翼的捧出了他的一整套骨质的刺具。他一向都固执的认为骨针更有利于与皮肤融为一体;并且,他从不事先描草纹,他愿意他的针随着他的想象天马行空。
古安轩重又燃起一炷香,淅淅的小雨还未住,房内有漫起令人沉醉的檀香。他左手撮起骨针,小指抵住针尖,右手握着刮血具,中指贪婪的在她的左肩胛骨下触伸,右手果断的刺下第一针,血随即渗了出来,他感到无限的满意,立即用刮血具刮去血,沾上特意为这个女子调制的蓼蓝与青杨叶糅合的靛青颜料,敷于伤口上。这个过程只花了一眨眼的工夫,但古安轩已是满心喜悦,他从未遇到过能和他的骨针配合得如此默契的肌肤,他感到一种无法遏止的激情让他停不了针,每沾一下颜料都好像是在用他的整个身心去填补那个奇妙的创口,他的灵魂正一缕缕的随着空中漫溢的草药味和檀香渗入她的体内。
以往古安轩替人文身,每日只刺三炷香;那时早已过了五炷香了。窗外的雨也住了,只有檐头还晃晃悠悠的坠下一两滴积雨,像经年的更漏,从容不迫。
古安轩额上已满是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沾在脸;他脸颊通红,双目光芒闪烁,动作依旧敏捷而有条不紊,仿佛经过了上古的修炼,又仿佛他生来就这样不停的点刺着,并且一直要点刺到终老。
窗里渐渐漏进了一两丝曙光,早间的小贩们已开始劳作,“桂花糕要吧?”“赤豆糯米团哩~”古安轩吁了一声,放下骨针,端详着他这一晚的作品那将会是一祯令人惊叹的完美杰作,他确信。汤药的效力将止,女子也该醒了;他吹灭了烛,走到窗前,一股清朗的微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楼下已开始忙碌了,他关上了窗户。
这样昼伏夜出的文了五天,到了第六天,头天晚上刺的已经开始结痂。古安轩又加入茜草汁,一条妖冶的蛇,他得意的笑了。这个女子的背,如今是他一手造就的,她的冰肌玉骨上展现的是他生命的印记,他卑微而沉重得一无所有的生命的印记。
到了第十天白天,古安轩正在洗骨针,一个显老的女声在下面喊:“古先生!”古安轩走到窗前,看到窗销稳妥的扣着,便又回转身继续清洗。“古先生,您开开窗,我知道小沐就在您这儿。”女子听罢,显然是一惊,一仰头牵动了背上的创口,她皱着眉低唤了一声,又转过头哀视着古安轩。他抬头看她,额上的发丝覆住了左眼,穿过发丝,她像一头受惊的小鹿。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中午的阳光有些肆无忌惮,他眯起眼睛。楼下站着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身旁还有一个青衣替她打着伞。这是天香楼的老板娘,他曾帮她的不少姑娘刺过青。古安轩平静的答道:“我不知道谁是小沐。”
“古先生,您就别骗我了,”她手绢一甩,笑出一朵牡丹,“这丫头买了半年,只肯弹琴唱歌,说什么非文身不接客,赶着那公子们要得紧,我就给了她十天。现在,该还我了吧?”
“文身的倒是有一个,但是还未刺完。”
“再给你五天,够不够?”
古安轩不等她说完已关上了窗,倚着窗台,她气呼呼的走了,小沐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他亦不理会,依旧清洗着他的骨针。
黄昏渐临,夕阳扫进窗棂,古安轩焚起一炷南天竹。小镇平静下来,白天的喧嚣在落日的余晖下渐渐散去。古安轩久久立在窗前,直到月牙悬空。夜空有一层淡淡的云,一弯月牙影影绰绰,不可及的飘渺,他忽然觉得异常疲惫。他长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郁怀排遣。这时,小沐的声音轻轻响起:“先生,今晚如何还不开始?”古安轩道:“今晚不刺。”“只剩五天了,痂还未脱。您可快刺,让我入浴可以快许多,我不怕痛。”古安轩不语,屋内安静得可以听到哀弱的梦呓。“小沐明白,先生如今知我身处青楼,不愿再与我刺了。”小沐声音幽幽的,游荡在昏暗的房中。“唉,你如何明白。”古安轩缓缓吐出一句。又是许久的沉默,两人像两棵各怀心事的树,在风中摇摆枝叶。他回过头,发现她正在黯静无声的落泪。古安轩再也支持不住了,疲惫像一条蛇从他心头慢慢腾起,嘶动着火红的舌头,缠绕着令他透不过气来。他的双手紧紧抠住窗沿,仿佛这是他生命中唯一可以握牢的东西,而自己又是如此的力不从心。夜已深了,水波中的月影荡漾着,神圣而凄冷;古安轩听到邻家传来细密的鼾声。
自那个晚上,古安轩又停了两晚;到了第十三天,他们终于看到第一晚刺的开始脱痂了。脱痂后的皮肤光滑精细,靛青和火红的完美搭配在小沐的肤上跃跃欲飞。古安轩的眼睛又重新燃起火光,他的手在既成的纹身上来回抚拭,瓷一般的感觉由他的指尖导入他的周身,他迫不及待的拿起骨针,要在这方奇妙的花布上刻下他的全部心智。这久违的激动使他忘记了饥困,忘记了天香楼的老板,也忘记了给小沐药喝;每刺下一针,小沐便呻吟一声;这痛苦的声音让他觉得神清气爽,他不再疲惫,不再孤寂;看着鲜血随着骨针的抽回而涌出,他的心宁静而充实,仿佛置身于庙宇中硕大的香炉前氤氲缭绕里隐约的寺僧们的诵经。
古安轩已夜以继日的刺了两天,小沐早已痛得晕过去;他的眼亦布满血丝,但依然精神抖擞,他的脸是一种大理石般的静穆,虔诚而高贵。
至于那个确切的时间,已无人知晓;人们只记得那天老板娘带着三五个天香楼的小厮直奔草春堂的时候,刚好有一个疯疯癫癫的白须老头划着一条无篷敝舟经过,一路划一路高唱着“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关于这一点,古安轩是不知道的。
“古先生,时限到了,我来要人啦!”老板娘搔首弄姿的说。草春堂楼上的窗户却纹丝不动。“古先生,您不是忘了吧!”窗户的沉默是老板娘开始沉不住气。“给我喊!”她一声令下,小厮们稀里哗啦的喊起来;街上的行人开始围过来,笑嘻嘻的指手划脚,唯独草春楼的楼上,依旧像一个寂寞的隐者。“古先生,都十五天了,你也该刺完了,我又不是不懂,我也不会不给钱,”老板娘见人群越围越大,越发得意起来,她一边用手整了整乱了的发丝,一边扭动腰肢,头上的金步摇钗叮咚乱响,“我们天香楼什么漂亮姑娘没有,你古安轩也是个有名气的人,也不该这样霸着呀!”人群嘻嘻的笑开了,可是那个窗户还是没有动静。一个额上文星的小厮,对老板娘悄声说:“会不会是逃了?”老板娘如同醍醐灌顶,顿时柳眉一竖,大声喝道:“古安轩,你给我出来!”她一向都呼风唤雨惯了的,这半天被冷着没响应让她觉得丢尽了脸。“上!”额上文星的小厮顿时像得宠的家犬,带着众厮们洪水猛兽般挤上了木梯。
古安轩其时颇有些感到楼下的吵闹,实在苦于无暇顾及,他的双手神使般在小沐背上移动,他的创作进入最关键的阶段,精龙摆尾需要他全力以赴。
正在这时,门“啪”的被踢开了。古安轩正蘸了颜料往创口上敷,工具被小厮冲过来一把夺下。古安轩仿佛忽然惊醒,他看着小厮,那头上文的星针法粗糙,这样的刺纹三天便可完成。这时,老板娘方一步一趋扶着小童摇入房内:“古安轩,我以为你逃了呢。”至此,古安轩方才明白发生了何事,他亦懒于争辩,只想取回骨针,哪知走近一看,竞是一阵恶心,那厮毛孔粗大,即使不刺破皮直接贯入颜料,也可贮它半月。更可气的是,他居然不还,还龇牙咧嘴的摆弄着骨针,这令古安轩无比愤怒。他双目紧锁,血红的眼珠几乎要射出来;小厮倒退了几步。老板娘一看情形不对,怒喝道:“还等什么?快动手!”“不许碰她!”古安轩厉声道。奴才们如何会理会古安轩,一把将他推倒。众人一起动手拉起小沐,一直昏迷的小沐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多年以后人们回忆起来,老人们还坚持说当时称镇外十里都能听到;河里的鱼儿都惊得跳出了水面,一个叫胡笳的人确实在那天因捕鱼发了一笔大财,这是后话了。当时小沐的尖叫却是让众人人都惊呆了,然后,她背上的笳纷纷落下,原本是褶皱伤疤的皮肤一片绚烂,妖艳的绚烂,焦灼,迷乱,令人不安,美得让所有的人都毛骨悚然,甚至包括古安轩。那时一条蛇,就是时时缠绕于古安轩心头的那条蛇,是让所有孤独的生命魂不守舍的蛇,是游荡在灵魂中醉仙欲死的蛇;它像横空出世的婴孩,清亮的姿态惊天动地。唯一的缺憾是没有尾巴。“这还得了,快抬回去!”老板娘第一个清醒过来,小厮们亦如梦初醒,捡起小沐的白衫与她一裹,喧闹着离开了。
古安轩躺在地上,听着他们渐行渐远的嘈杂脚步声,仿佛自己从喧嚣的集市拐进了偏僻的深巷,踏着湿湿的青苔落地无声;又仿佛远远的睡梦中听的旁人在吵闹,原来自己并未曾睡着,吵架的便是隔壁刚搬来的兄弟俩。他像醉了酒的孩子,动弹不得;无力的转过头,木楼的拐角处,小沐的红伞尚在,只是被踢倒了,那一小潭积水早已干了,只约摸留下个水印。,他合上眼睛,依稀听着空中飘着如许淡淡的哀歌,像古塔的铃铎在微风中的回音;他清楚自己是全空了,像饮过浓药的喉,苦涩的空旷。他曾孤傲的抬着头守在他的世界里看河水的流淌,看小镇的繁华冷寂,他曾如此醉心于他的天堂;到头来,却连这最后的城堡亦坚守不住。其实,他从来都是如此的贫乏,贫乏的一无所有;他的一无所有让他心恸。
首先传出古安轩死讯的是草春堂的老板,那时五天后的事了。他一会儿说是躺在地上饿死的;一会儿说他挑破了动脉,血流如注直滴到他家院子里;一会儿又说是自缢,现在还能看到白衣飘飘。古安轩到底是如何死的,无人知晓,只是他的死让草春堂的生意好了许多,倒是真的。至于古安轩,到现在,还能听到有老人说:从前这镇子上,有个姓古的文身师傅,那文的,可真叫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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