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又半生

星期二, 09月 08th, 2009 | Author: piggy

——偶读《半生缘》

为了窜到机关幼儿园荡秋千,兜兜转转找了好久的路,度过了层层关卡上天入地的本事都用尽,进到小小的游乐场。晃悠中有些恍惚,隐约听到铁门锁上的咣当声,等反应过来再想顺着原路回去已经不能够了。这样原路回不去的情况还是少见,索性又坐回秋千,失神的看着眼前渐渐亮起的灯火,想着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这就想起《半生缘》,曼桢那一句“我们都回不去了”。很多时候一路走来,我们都固执的认为至少有些东西可以长久都不会变,等到真正的面对强悍冷酷的现实时,才发现个人的力量是那么渺小,时光在不动声色中,把一切都改变了。

旧上海夜晚街道昏暗的灯光,嘈杂的弄堂,还有那里几乎都没有放晴过的微冷的冬天。世均和曼桢的相识相恋似乎是早就被安排好的,世均说:“在我年轻的时候,做过许多没有原因的事,也见过许多过后就忘的面孔,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在我面前出现。”“我发现,当你没想到要去爱一个人的时候,你已经爱上了她”,爱情总是让人欣喜激动的,曼桢和世均的爱就这样在看似平淡的生活中慢慢流淌着,连画面也温暖起来。没有太多浪漫的事,他们两个如能像其他恋人那样结婚生子白头偕老,那么也许就不能称之为故事了。其实像《伤逝》一样即便是最后爱情破碎了,也比原本的半生缘来得柔和很多,所以最最刻薄无情的,到头来还是女人。

世钧和曼桢,你会惊异是张爱玲笔下两个难得的正常向上的人物。曼桢自不必说完美的实际而肃穆。世钧性格上柔弱了一点,却也不失为一个有理想有道德的好青年。他们的爱情自然到不着刀斧浑然天成,其间风平浪静,毫无波澜。这显然不是张爱玲的风格,她心意中的红男绿女不是由于世俗牵制无法结合抱憾终身就是大玩猜心游戏谁也不愿多走一步失去宝贵的自由[1]。只有世钧和曼桢,像桃花源中的两个孩子,生活在自己的一片天地中,摒弃了生活的苦难和罪恶,忘情相守,不离不弃。

美好的东西转眼就消失不见,宿命、苍凉、事与愿违、无能为力,一段情半生缘。每个人都承受着感情和命运的折磨,种种不可抗拒的错误将美好的时光一丝一丝撕成碎片,连记忆都变得悲痛。如她的书一般张爱玲的确熟读了红楼,前半部分一片姹紫嫣红,浓情蜜意,而后半部分生命中的美好被一样样夺去。多半初读《半生缘》的人总会痛楚的慨叹青春短暂,人生何如,无限苍凉。阅尽此书,就如预感中的一样发觉没有一个美满的,周作人著名的绝交信中一句:大家都是可怜的人间。或许这也正是张爱玲的苍凉的人生体验和美学追求吧。至少她自己是这样,甜蜜的容易俗腻,痛彻的却样样不同,所以她仍然拨动今人平淡的心。相比有光明政治色彩结尾的《十八春》,《半生缘》这样让人无限遗憾悲凉的结尾还是更好,缘分可以用来解释所有不完满的爱情。在一切烟消云散,在我们都过了能够歇斯底里的年纪,当一切已成定局,回首曾经执着的往事,任谁也只能无奈的吟唱“依依不舍的爱过的人,往往有缘没有分”罢了。

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尤其是女子,一辈子活在世上很多时候都敌不过“不忍”二字。小小的时候不懂得张爱玲,上高中时开始看张爱玲,这个女子笔下的人间百态和奇异的逻辑常引得我不解,记得有一次晚自习偷偷看《色戒》的我不解的问同桌正偷偷看《三国志》的男生,“你说王佳芝是不是个苕坨坨?”那男生看了看我说“你们女的都是苕坨坨”,说者无意听者记心。时间慢慢的过,我们渐渐的能理解每一个人的立场,曼桢的曼璐的,世钧的瑾瑜的。在读张爱玲读懂张爱玲的多半还是女人。看张爱玲,要有一颗成熟甚至苍老的心。

“也许爱不是热情,也不是怀念,不过是岁月,年深月久成了生活的一部分。”看到这里,明白曼桢把头靠在世钧肩膀上的震颤。里头有难以言语的悲痛和道别,故事结束在这本书的倒数第二页。在继续颤抖的心里,我一定把它往下续出回转,圆满幸福。“我们都是寂寞惯了的人”“这时候灯下相对,晚风吹着米黄色原呢窗帘,像个女人的裙子在分中鼓荡着,亭亭地,姗姗地,想要进来又没进来。窗外的夜色漆黑。那幅长裙老在半空中徘徊着,仿佛随时就要走了,而过门不入,两人看着都若有所矢,有此生虚度之感。”

据说人到中年以后,十年八年好像是指缝间的事,可是对年轻人来说,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曼桢的一生一世在她迈进姐姐家大门的那一刻已经落幕了,而后的岁月,也许是重新活过来的另一个人了。十四年,可以是几辈子了吧。十四年后的相逢,也许是为了给这段感情一个交待,只是让两个人又重新回到那令人哀痛的回忆中未免有些太残忍了。所有人都知道会张爱玲会安排一个极其残忍的重逢,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永诀的重逢已经是结束,但画面却意外的又切换到了那个夜晚的树林,世均拿着手电筒,循着光蹲下身,把曼桢遗落的红手套紧紧攥在手中,脸上尽是满足,那一刻的倾心让人感动。

“从前他和她说过,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星期六这一天特别高兴,因为期待着星期日的到来。他没有知道他和她最快乐的这段光阴将在等待中度过,而他们的星期日永远没有天明。”——《半生缘》

可能人都一样,最快乐的时光都集中在期待中,期待中有幻想,有很多种答案,或许实际上到了后来,答案并不美,反而悲伤,甚至让人肝肠寸断,但是当时的美都是无法比拟的。可是在期待着什么呢,仿佛只是从一个期待走向另一个期待,又从一个绝望走向另一个绝望,可是仍然有期待:什么会走,什么会回来。

“他们很久都没有说话,这许多年来使他们觉得困惑和痛苦的那些事情,现在终于知道了内中的真相,但是到了现在这时候,知道与不知道也没有多大分别了。不过对于他们,还是有很大的分别。至少她现在知道,他那时侯是一心一意爱着她的,他也知道她对他是一心一意地,也就感到一种凄凉的满足。”谁会想到两个热恋中的人的一点口角就是他们最后的记忆?如果他们能预知未来,他们会用怎样的姿势保护他们口角中的深情。可是没有如果。两个人看似相爱已极,却很容易的就生了嫌隙,曼桢为着世钧懦弱的性格和对家庭的退让,世钧为了豫谨,他心理上的假想敌。冷眼看来,曼桢的要求似乎不够实际,说到底它还是年轻,还是抱着太多希望,还是没有遭受过生活过多的愚弄。而世钧,又太小心太不自信,也不及曼桢要求的心细。千般万般,还是那句话,情到至深怎能不诚惶诚恐的悲观。

张爱玲的原意可能是,无论怎样圣洁轰烈的爱情,到头来也会为琐碎残酷的现实生活阉割,由于某种原因走向灭亡。而没有爱情的婚姻,反而使长长久久的最佳选择。像一杯温吞水,从来不曾沸腾过,你也就不觉得它变凉有多么可怕。世钧对于曼桢的追怀,不过是由于岁月将这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情冷藏,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割舍不掉。但尽管如此,世钧和曼桢多年来都没有爱上过别人,或者说,已经丧失了爱的勇气和热情。因为没有了断,也就没有完结。没有完结,也就无法新生。好像爱,就只配在那注定的某时某刻偶然而永恒的发生。一生其余的时间,不过是用来回味了[2]。一直有些抗拒张爱玲太过于聪明,太过于特立独行,虽然最终还是选择了宁静。她写出了女人惨烈的抗争,你们说她是不是因为这才不幸福。我看是这样,细腻深刻的小聪明会累的,大智慧才能真洒脱。若是真能遇见张爱玲,我愿意呈一本《庄子》也让这世间难得聪明的女子不要那样孤绝一生。

世钧和曼桢结合肯定会幸福,但这幸福不过是平常温暖的感触,而不是离别后每每经受苦难时把对方的名字反复默念时得到的那种慰藉。尤其对曼桢来讲,世钧已经成为她活着的一个理由。但是最终的分别来的又是那样不可避免,本来生活在一个城市的两个人,像被抛到了时空的两极。他们无法想象对方具象的存在,因为心里已经被抽象的思念填满[3]。忽然间,他们被命运推到了一处,但不过是两条直线的交点,至此以后渐行渐远。直线的命运就是这样,要么就难得的抱守终老,要么只是交于一瞬便把这一瞬当做一生,亦或是悲惨得永不相交。所以他们尽管向往着,也尽量逃避着这最后时刻的来临,那样迷茫,那样遥远。当一切误会终于冰释,但时间晚了十年,相见也就是永诀了。他们都回不去了,现实太过张扬,挡了回头看的路,看不清谁是谁的半生缘。所以给他们一杯忘情水或是孟婆汤吧。

这也是为什么重逢也那么叫人惧怕,因为重逢或许会向你告知无法逆转的巨变,回不去也放不开的时候,凉透的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再见了,这样的重逢就是永诀。

我不太喜欢在这类书中寻找社会大背景的原因,理所当然的用人性来分析这样的情节,只是后来归到现实我才愿意告诉自己时局不同环境不同的,结局也会不同的。那不然还有什么变量让故事有不同的结局呢?张爱玲的书機米的漫画还有许许多多的歌往往有很美好的过程,结局往往是诗意的悲惨。这些,青春的我们都不宜常读。

这本书有好多书评,这样那样的看过就忘得,也有记在心里不知不觉就写出来的,长长短短都是女性的故事。当下很多人也像着曼桢一样抱着单纯的希望,徒劳的向自己设想的可能并不存在的最终幸福艰难的前进,却不知等在面前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思考清楚这样的事情是不是有益,还是根本是女性给自己构筑一个虚妄的困境,像一出生就思考自己残废了怎么办一样多虑。

网上有些高人书评聚集的地方,除了上面有的已经写出来的,印象比较深的是有一派书评叫“来世还要爱你”,下面的回复多是小朋友快快长大了再读书之类的,网友们都很有才,回复的都很俏皮,时间久了也忘了。还有一篇老早的被我收了下来,现在看来应该是半熟小少女的杰作。偶尔钻入女性的世界,看看别人都在忙着打拼的时候她们在琢磨些什么,其实也挺好。

昨晚晃荡到很晚直到沥沥的开始下起小雨,我才悠悠的在几个半熟人的好心解救下离开荡秋千的地方。虽然也自己绕来绕去多走了不少路,但最后让自己走出去的,却也还是最初进来的原路。

路上想起我在网上回复的《半生缘》书评: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原来你也在这里。

注释1、2、3均为原文引用书评。

 

原文转载某半生缘书评:

        青春的日子,不读张爱玲。多少年,曾经刻意回避人生的苍凉,在幻想的世界里固守自己的单薄与纯真。以为,不去沾染尘埃,生命就会自然干净清澄。只是忘了,在滚滚红尘里,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叶孤舟。透过岁月再读张爱玲,突然醒悟,原来她是那么聪慧的女子,世间恩怨纠缠,人性的可怜与可悲,肮脏与琐碎,她都一一尽收眼底,只是用一种傲立的姿势冷眼旁观。她超越凡尘之上,让苍凉人生化作一声声无休无止的叹息,如那檐下雨水,永远滴不尽,滴不尽。

        十八春,半生缘,依然是恍惚与苍凉。“不过几年的工夫,彷佛把生老病死一切的哀乐都经历到了”。回头去想,却又不知何为虚实,何为对错。命运原是那样不堪一击,总有些东西是我们无法预测,无法阻止,甚至连拼命呼救都无人听见的。张是讲故事的高手,不论多么复杂,多么深沉的故事,她都能如历尽沧桑的老人一般平静道来。她用淡漠的文字把镜头拉至黑白记忆的深处,遥远的过去,他们的爱情开始的地方。

       爱情开始的地方,一切如春风抚面,那轻柔温暖的美让人久久沉醉。不经意的开始,四目相对时的恍惚:曼桢向世钧微微一笑,他的世界就陡然生出无穷的希望。这些爱的碎片任生命长河怎样奔腾而去,总能在离灵魂最近的地方留下温柔的一抹。回头去看,犹如班驳阳光透过叶缝一丝丝洒落在身,最初的记忆,爱的包围,永远不会消散。相爱之人自有无穷的快乐,他们相信自己的故事是和别人两样的。“他所爱的人也爱他,想必也是极普通的事情,但是对于身当其境的人,却好象是千载难逢的巧合”。张真是洞察人心,她能明白极至的痛苦和极至的快乐都只能由自己来承受,所以世钧恋爱了,他太快乐了,不可能走到人丛里去,他只能够在寒夜的街沿上踯躅着,听听音乐,可是他觉得全世界都在对他笑了。

        一切犹如一场荒唐的梦,而人们在迷雾之中与命运抗衡,他们的敌人无形无迹,他们拼尽仅存的力量挣扎求救,却如同一拳击在棉花之上,无声无息。终于,曼桢累了,“她现在总是这样呆呆的,人整个的有点麻木。坐在那里,太阳晒在脚背上,很是温暖,像有一只黄猫咕噜咕噜伏在她脚上。她因为和这世界完全隔离了,所以连这阳光照在身上都觉得有一种异样的亲切的意味”。萧红说“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她的心早已经荒芜了。心是钝了,只有自己愿意出来时,你才能救他。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只是这人生,除了最初的一点美好,一切也就算一场荒唐的闹剧。 “世钧,我要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永远等着你的,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么个人。” “世钧,我们回不去了。”就连诀别也该清清楚楚,就跟死了的一样。

        怎样叫幸福?世钧说“我只要你幸福” 也许爱不是热情,也不是怀念,不过是岁月,年深月久成了生活的一部份。如果这就是幸福,幸福就是让心里牵挂的另一个人过得幸福;幸福就是心不由己,只能过着麻木而习惯的生活,在尘世之间用物质麻痹着灵魂,这种幸福该是多么凄凉! “他自己心里也和她一样的茫茫无主。他觉得他们像两个闯了祸的小孩。”张爱玲的笔触如此深刻而尖锐。世间又有多少人忙于躲避孤独,急于寻找归宿,于是便架起了婚姻的空壳。他们都知道自己是闯了祸的孩子。

        青春的日子,不读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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