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行记

星期日, 一月 18th, 2009 | Author:

刚走出考场就开始高烧,被人搀回宿舍,喝了一大把的药后睡了很久很久。中途不断有人推我和我说话,后来才知道她们怕我死了,所以轮流在我床边一直守到我不得不醒来。这一觉做了好多好多的梦,梦见一个雷电交加的夜里在一艘行驶在茫茫大海的破船上,船快沉了,我爬到了桅杆的顶端紧紧的抱住不肯松手,仍然剧烈的飘摇;还梦见独自一人做在一座烂尾楼高层的中央,没有栏杆没有墙,高得视野里只有云,身后滴答滴答的水声,渐渐的漫起来,把无处可逃的我一点点淹没,最后耳边只传来在水中嗡嗡的咕嘟水声,有眼晕的光亮却找不到空气……还好这都只是梦,可是最后让我从床上爬起来的,是临时安排去上海的行程。本是一趟无奇的旅行,去一个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走一趟的城市还有任务在身,无甚可说。但压抑已久的同学们很积极。对于长时间身处质感粗砥的北方之人,在这大风干燥的冬日,去一趟温润的南方,确实是一种向往。无奈,病中的我最想回家。现在病初愈回想起这两天混沌的行程,觉得病中对于繁华光影喧嚣和忙碌的印象如同抽象的文艺片一样独特,这是否就是人对于客观世界的能动反映呢,于是我想记下这病中行程。

 

初到上海已是浓浓的夜色,位于中心区的虹桥机场使繁华猝不及防的包围了每一个初到这里的人,没有一丝缓冲,果然繁华,却不如想象中的靡丽。大家在十里洋场的不夜城里穿梭,为了不让自己沉重的步子扫了大家的兴,我很努力的跟上,跟着大家一起领略这刺入星空的高楼,望着对岸的诸如金茂大厦的楼丛,周围有人感叹,自己什么时候能融入其中,能在其中气定神闲,能拥有它呢——而我却发自内心的对那种不见尽头身不由己碌碌而生的状态感到恐惧,这可能便是病中的缘故,早些健康的时候我也可能会生发出征服的斗志­——作为一个城市,上海很大,但作为生活的空间,狭小的连手脚都伸展不得,只好像上不断的延伸,楼都像钉子一样直插云霄,生生的刺痛人的视觉。高层和高层之间的距离显得很小,高度也不一致,像是在展示强健的肌肉以及未及遮盖的疮痍。CBD或是中关村之类高楼林立的场所也不曾给人这样的感觉,也许是北方的房子地基大间距也比较大,也许只因为我在病中。

因为我想14号上午赶回学校,便在简单的睡过几个小时之后早早的起床去准备材料。凌晨五六点,路上的场景尽如《夜上海》歌中所述,夜上海,你是一座不夜城,华灯起车声响歌舞生平,回味着夜生活如梦初醒。路过酒吧偶尔会从其中冲出三五一群微醉或是干脆喝高了的年轻人,嘴里咕哝不清摇摇晃晃的,只记得其中的一个高声嚎起了一首老歌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口齿不清,周围的人也凌乱的大声应和,寒风中在高楼的掩映下,他们歪歪倒倒的影像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我想在这无限大的视野里,尤其需要一个家,即便仅有方寸之地也是安身立命的支撑。灯红酒绿的世界里,人很容易就渺小了,一小再小,只有在家这个地方才有了丝丝存在感,可以有一点点地停滞。那些赶在凌晨之前离去的人们,他们在醉酒,也许他们真正醉的是心。那些夜不成寐的人们,华亭太大,灯光太亮,酒香太醇,脸上欣欣然的表情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我猜测,他们其实更需要的是一个小小的家。

 

紧张忙碌了一整天,深夜入睡前接到明天的安排竟然是去周庄。若不是归心似箭,也会如同伴们一样感慨老师们的善解人意,只是当时的状况,微微觉得有些不妥。

次日,再次被迫起了个大早,想要趁蜂拥的游人未至,欣赏一下小镇的本色。江南的清晨果然水润,空气里像是能拧出水来。傍水而坐,面前有一碗豆花儿,寡淡的甘甜如同古时水乡女的粗布合衫。周庄的早晨很安静,店铺刚刚开门,店主还没来得及拿出招徕顾客的热情,任由你自在挑挑拣拣并不打扰,镇子上有好些着粗布褂子带着大眼镜的老艺人,专注着各自的事情,书画、雕刻、编制,还有木梳。木梳是缠绵的意象,古时男女间信物最典型的一种。

一路走走停停,时常看到人多的地方也跟着挤进去,于是我便有机会见到纺车和织机,穿着蓝色粗布褂子的老奶奶,无论如何也叫人听不懂的方言,这些都叫人兀自喜欢。其间还坐了船,秀秀气气的木舟,不似想象中的乌篷船,没有蓬也没有发动机,船尾身穿青布大袄的大叔一下一下,熟练的摇橹。窄窄的河道,这样的小舟很多,奇妙的是并不见交通混乱或是撞船。正出神的时候,摇橹人唱起不知名的小曲,浅浅的小调像在低吟诉说,打乱了我的思绪。

中午寻一家临水的小饭馆吃饭。干干净净的木制小楼,窄而陡的楼梯,上上下下,一步慢似一步,连我也款款生出一丝闺秀的错觉。此时游人渐炽,倚窗而立,一幅清明上河图的景致。古时无论何地的深闺女子都偏爱窗边,为的是从一方不大的床窥见外面似乎绝美的天,留给自己无限的遐想空间,这熙来攘往的世界在她们眼中怕是只剩不见了。

总是有些商业气息的。不过这里的灰瓦白墙,青石板上款款的脚步声,背影有些清愁丁香一样的江南姑娘,还有那些水润的景致,让人的心顿时又糯又软。想在北方登上野长城时,看见雄浑壮美的山河,心中征服与占有的豪情一下子无限膨胀,心中激荡的尽是那些叱咤风云的伟业和荡气回肠的诗情,人变得无限的渺小,湮没于时间的长河中。而在这里,人也容易在嗒嗒的滴水声和莲花的开落间,被放逐于时间无垠的旷野,只是这时,自己的心大得可以触碰周围的每一个角落,世界只有心那么大,容颜的暗换只是一瞬间的事,渐渐的希望自己在这种状态终老。历史上北方出了那么些盛极一时的王朝而南方出了那么些柔肠百转的诗词,是不是也与氛围有关呢,这个我不得而知,只是病在这一天好却了大半倒是实。回城的路上跟爸爸妈妈通电话,他们戏谑的说我只要不学习,啥毛病就都会好的。仔细想想,好像真是这样。

 

为了尽可能早的完成任务避开春运高峰回家,我和另一位同学回城之后径直奔向目的地复旦大学,想连夜将明天的事情做完。和刚刚经眼的小桥流水并不相同,这一片的几个大学校园严正的规格反而符合北方城市开阔恢宏的审美品位。路面并不很宽但是四周都是枯黄却掩不住生机的植物,突然发现一面墙上净是爬山虎嶙峋的茎枝,脚步一下子慢了下来。貌似是老楼,错落有致。我也曾在刚进大学时无数个午后,坐在这样的教室里细细的读书学习,写字的间隙抬起头,午后的阳光丝丝缕缕地透过爬山虎的叶子落在桌面上,细小的灰尘也会变作漫天飞舞的精灵。有时候我会想,理想中读书的地方应该是怎样呢?不单调,不喧嚣,安静中孕育生机,新鲜中不失沉稳,厚重却不显老态,收敛锋芒静观万变。都说浮躁了,其实我们诸多的老校都有这种博大的智慧,出自风霜的积淀。浮躁的是人,是我们自己。

没有让思绪牵绊住脚步,我们很快到达了实验室。只觉得人迅速的发动加速,动用每一个细胞思考解决问题。许是天遂人愿吧,一路竞破天荒地没出什么差错,明天一天的活儿也被我们不到六个小时便干完了。走出实验室人有些灵魂出窍,晃晃悠悠的。病仿佛又回来了一些,这再次映证了爸爸妈妈关于生病与学习之间的逻辑论断。看看表,我和同伴很快达成了一致,逛到半夜直接回住的地方收拾东西准备回北京。至于要去的地方,我们有分歧,我要去邻近的大学去看看,同伴要去一个什么广场,其地位据说相当于北京的天安门。最后同伴很绅士的和我达成协议,先去逛校园,再去繁华的地方去吃夜宵。

 

往南走了并不多久,便进入同济大学的校园。同行的同学说若不是校门上的字不同,这俨然是复旦的另一个校区,我想可能只是夜已深,我们并不能深味其中微妙而精髓的不同,就像繁华之处的北京和上海看不出差别一样。于是反诘,难道你是一进北大就发现它与隔壁清华有什么不同了么。同伴只是笑笑,说我都大四了还这么文艺,我到现在没想明白这是不是在夸我。已是十一点半,正值考试周,路上还有许多行色匆匆的学子,有的抱着大本砖头书,有的甚至裹着大衣拎着暖壶,这些人学习了一整天。自习回家的人比复旦多,而情侣则明显较少。同行的同学分析,一是因为综合性大学女生资源自是占优势,就像北大和清华,二则是因为同样很出色,他们则更需要证明,就像清华和中科大。他说的两点我很赞同,前一点自不必说,因为我们隔壁就有一个叫北京邮电大学的和尚学校。后一点我也曾十分有感受,因为迎新的时候,在刚来的孩子们脸上都写着怀才不遇或是虎落平阳,他们的表情都像在宣称,其实他们发挥正常一点是可以进清华北大的,其实他们高考分数都挺高的,这种心态在日后转化成向着更高目标进发的不竭动力,抑或只是自己的大学被人看轻时急不可待的辩解,或是渐渐的被磨平淡忘。见我连连点头,同伴问我是不是感同身受,我告诉他,以我的资质从来就把进入现在的大学当作一种眷顾,只是对于身处最高学府的他能有如此清醒地认识与平和的心态很是赞叹。

夜渐深,走过宿舍楼仍是通明的灯光,整栋楼竞无一例外。一阵阴冷的风吹来,让人不禁一个冷战,气温应该已经降到了零下。凝视着一个个窗后影影绰绰的人形,想起那些奋斗的人们,心中升腾起别样的情绪。我想到我们这代人,被赋予了更多的可能更大的机会,貌似能吃饱穿暖没吃过什么苦,却面临更大得的压力更严峻的挑战,拥有更少的亲人更需要奋斗的人生。眼前的光亮幻化成外滩对面高楼丛中快得不可捕捉的光影,虽然眼前一片茫然,可我知道这背后孕育着每个个体和这个整体更高速的发展更好的未来。想到自己犹疑的脚步,他们是那么笃定。这让我有些动容,找到一棵叶已落尽的矮树,抱紧双手,为那些还在灯下为着每一个小小的目标奋斗的朋友们许愿,愿他们心想事成,到达心中想要抵达的地方。这是我这个冬天,也是这一年的第一个愿望。我是一个爱许愿的人,但希望这一个,树下的精灵一定要帮我实现。

后半夜了,开始刮风,更加阴冷。我们遇上同伴的一个高中同学,据我观察这位同学对同伴有崇拜心理。于是我们结束了漫无目的的游荡,在那位同学的尽心解说下我们开始了一次精彩的夜游。离开时不禁再回头看看宿舍楼,仍是星星点点的亮。之后饥肠辘辘的我们在周边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颇实惠的大餐,这期间听那位同学讲同济的猫和女鬼什么的,如此不尽趣事不及一一细数。很快便近天明,我们也如同前一天看到的人们一样,茶足饭饱的从小酒楼里窜出,赶回去收拾东西怕误了早班机。

 

上午9点45。随行其他人应该已经开始工作,他们还有另一天游玩的行程,而我们顺利返回北京。开始准备回家的行李,疲惫又欢喜。

 

病初愈。流水日记,纪念一场病和一次行程。

Category: 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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