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花鞋垫

星期五, 八月 10th, 2007 | Author:

去婆婆家以前很远,小时候躺在妈妈怀里不觉得。长大后一个人背包回老家,两小时的等待突然漫长而空落起来。

这次辞年看到婆婆,惊觉婆婆老了。

前几年和小侄儿们一起去小溪里抓螃蟹,然后我把小侄儿们抱上灶台,让他们蹲在那口大黑锅边,看着婆婆把分过尸但脚还可以动的螃蟹放进油锅,然后香气开始弥漫,我们的笑声也开始弥漫……就是那个时候,婆婆也还没那么苍老啊。更小一些的时候,我和我的姐姐们在一起时,婆婆总是可以只抱着我一个,在山后打板栗,或者是把我从草垛里捞出来径直扔进澡盆儿……那个时候,婆婆更有劲儿了,以至于我常想她要是和爸爸打架,还不知道谁会赢。怪不得,一家那么多孩子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呢。

可能是爸爸妈妈觉得我整天上山下河的疯跑会收不住心,性子会变野了吧,总不太愿意我在婆婆家长住。每每走的时候我总是会哭,会舍不得,可是然后,我在自己的空间里,就会渐渐淡忘那么些本就不太牵挂的人和事。

前一年暑假回家,听说我最小的堂姐也结婚了。

婆婆总是在每一次喜事时,做一些绣花鞋垫,然后送出去。开始我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穿在脚底还要那么漂亮,后来是妈妈说那火红耀眼的簇锦是幸福的图腾,绣花鞋垫绣着幸福。我也知道了,姐姐们也都是穿着雪白的婚纱精致的水晶鞋出嫁的,那些轻泠泠哭婚的调子,那些花枝招展凝聚女人一生美丽的配饰,那些喧嚣的锣鼓祈福的楹联盼子的鸡蛋连同那双绣花鞋垫一同尘封。我还知道了,喧嚣的婚庆筵席上婆婆一如既往的沉默,从家里煮好的一大包红皮儿鸡蛋在包里一直没能拿出来后来又带了回去。

听大人们说完这些,心里一阵阵凉,姐姐笑着说,大人们尤其是老人,心经过一世磨练,已经不再敏感了。但我还是在年前,执意单独回了一次老家,请婆婆在现在还能看清的时候,再为我绣一双花鞋垫,我是真心想要一双花鞋垫,不是只想安慰婆婆。

傍晚围坐在柴房噼啪作响的火堆旁,我小心的提出了我的请求,婆婆粗糙的双手摩挲着我的手说,憨了吧, 你的鞋垫是最早做好的,虽然是老幺,但是从小就只你最好吃最好动最好扯皮,不喜欢让人也不喜欢打扮,还最晓得冷热最晓得疼人,单看你每年过生日都给婆婆打电话,每次一个人奔那么远来看婆婆,也不能不给你做。婆婆还要做被子给你,睡在婆婆手做的被子里, 一辈子都有婆婆的庇佑。

已经很少有话的婆婆还在絮叨着,回忆我看见她在灶边歪头打盹儿哇哇大哭的那些往事,我眼里盈盈的泪却映不住跳动的火苗在不止的往下流。我开始抱怨那些不穿着绣花鞋垫出嫁的姐姐们。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和姐姐们一样呢?我已经习惯了似乎与自身融为一体的热闹与忙碌的周遭,只是在喧嚣得有些疲惫的时候会偶尔想起门前的小溪有布满滑滑卵石的溪滩,背后的大山又可以把指甲染得鲜红的胭脂花。

只是偶尔,童年的记忆才会在某个细节上复苏。玉渊潭看樱花的时候,浮想世间也许是再没有当年后山空谷里为我一个人开放的花了;月上柳梢的时候,恍惚觉得自己正在田间的小路上跑着,一不注意就会踩到路边的牛粪……每次独自沉吟,每次忧无同怜,每次乐无知音,每次疲惫喘息,每次痛苦无助,每次深陷回忆,每次惶惑未来,那些时候记忆的碎片就带着那星空下田间淡淡的青草香,连同那个半夜紧紧的捂头塞耳却忍不住去听的那为亡人的哭唱那划破天际的唢呐那凄厉得直插心头久久不能散去的狗吠的小孩子,连同着天真的纯洁的自由的寂寞的眼神,在不经意间将我包围。

有的时候,我们都太虚弱。有的时候,我们缺少了一些能放心依靠的东西,就像婆婆的绣花鞋垫,让我们走在人生之路上的脚,有温暖,也有依护。

我想婆婆了。我想回到她的身边,看她舔舔食指一针针为我绣鞋垫儿,看那一山只为我开的花,在黑黑的柴房里偷一把炒米子,穿过山谷中激荡的婆婆唤我归家的回音,顺着架在溪上的藤萝,找石头下螃蟹的家。

Category: 寂寞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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