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字似乎比较能够引起动漫粉丝们的兴趣,可想想,却也随性朴实,像我们的新一教室。
终于,新一拆了。
旧馆拆了,我不心痛:打折书展固然滋润,毕竟楼已经到了该退休的年纪;学三学四并着学生之家旧乐群一溜儿的食堂拆了,我不心疼虽然对我来说大晚上要看见那个黑暗中浮出卖饼的小窗口,就意味着一个香味十足的鸡蛋灌饼,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在新的环境中还会有新的美食,也一样让人期待;邮局拆了书屋拆了,绝对还要起来的,还有更大更美妙的前景。然而,看到夜色中已变成一片残垣的新一教室,被越来越不着边际的幻想激动着的心,突然真的疼了起来。
先是假期将近时,拉上帘子堆上被褥成了工人们的寝室,想是临时,一开学便会清理恢复;然后,又眼睁睁的看着墙上一直碧绿的爬山虎,在初秋之时,一夜之间尽数枯萎了,心中忽生不祥的预感——这一阵子,到底看多了拆迁;然后便是周遭的小店的消失不见,海晴的周末打折书展也沉寂,剩一张笨重的桌子孤零零的在两棵杨树中落尘,终于意识到这次不是“最后三天”的伎俩,而是货真价实的拆迁了;最后,埋着头可劲儿很是发奋的啃书几天后,在下晚自习回寝的路上,终于只看见一面孤单的墙,四周颓圮的垣。柔和的风里,墙冷得仿佛瑟缩。夜空穿过破损却坚守着完整的窗,做一个深蓝的,近乎悲哀的眼神,凝视我。
有关它的回忆,忽然月光般悄然无息的铺展开来。想起初来师大的时候,我们都羞涩的不行,到上课了还找不到教室,又不肯问。地图也看不明白的,拿在手上站在路口颠来倒去的看,非要把图的方向转得和自己的面向一致了,才知道那条路对了。如此的路痴,在最初寻找新一的时候,明明就在宿舍外面——出院门儿抬脚,还没放下,就到了——也找不到;好大一个教室,圆了眼睛滴溜溜的左转右转,又绕着走了几个来回,忽然看见门边一个小小的铭牌,才恍然大悟:这就是新一啊!
也不能怪我们,它与宿舍楼太像,一样湖蓝的墙,深红的瓦,攀了半墙的爬山虎,被高大笔挺的杨树护着,小小的花园簪着,甚至还连着个居家味儿格外浓厚的小院,不露声色的融进周遭的一片建筑。新一是美丽而安闲的。它美得与整片的宿舍区模糊起来,与植物们混合起来,与天空连为一体,带有一种自然而温暖的意味。夕阳照上去的时候,它的边缘折着微光,就如一头栖息的小兽,安静的拢着皮毛,发出不为自己所知晓的华贵光泽。
新一再过去,其实是新二,之所以不提后者,只因为它们的门一个朝向了我们,一个朝向了教学区。不消说,脚程自是不同了。坐在里边儿,看着外边儿,这风景也不一样;甚至贴近窗的行人走的感觉都不一样。这些细小到几乎没有的差别,竟然掩盖了两个教室其实如此相似的基本,取消了我对新二的热爱。
新一与学校别的楼是不同的,平房是一例。它只有一层,顶倒不是平的,倾斜着,让雨水下来的样子,在晴朗的日子里就显得益发的可爱了。我实在贪婪新一的屋顶。有时候看见檐头立只喜鹊,有时候又是乌鸦,总孤零零的一只,长时间庄严的不动,被斜阳剪出浓厚的黑影,我都会心生嫉妒,觉得那该是我。
落叶是一例。秋日黄叶翩纷,那时绕窗的杨树,还有门前路旁的银杏。记得刚来的那一年,门口的银杏是空前绝后的盛灿,那种灿烂能让金子自惭形秽,阳光也成了只为之增色,而难以埒美的镀烙。临到冬天,几夜风吹,那些金色近乎奇迹般完整的坠落到地上,清洁工也当真即日不忍心清扫;男生们,女生们,带着相机,一个一个的出动,在蓝天下落叶中,纷纷张开双臂,甚至躺在路上,明媚的笑。那银杏叶,在每年的各种毕业相册光盘DV中,无法抹去。
窗户又是一例。新一的窗户,是高而大的,木头的窗棂,分出一格一格。窗帘自然格外的高与大,垂下来,却整天的收束着,静默在一旁,点缀似的。里面讲课的教授似乎也不爱用多媒体,捏了粉笔咚咚的在黑板上写字,偶尔发出“吱——”的一声,处变不惊的换支粉笔接着写,其实心里大约和下面惊呼的学生们一样波澜起伏。窗帘不关的时候,大大的教室也盈满了自然光,自是不用开灯的。夏天,透过窗户望见的先是柔和的绿影,是爬山虎和旁的什么藤蔓的一层,往外有草坪花树浮起来的朦胧的绿,在往外还有杨树,层层的拢住,丰富的不能拆开细数。最热的天气里,就只有风扇吹着,只望望那窗,也觉得凉爽,心里面也异常的安宁。冬天就露了天,树干纤瘦的清晰,杂乱的电线上常常听了麻雀,一只两只的,是蓝天里小小的黑影,一振翅就“扑拉”消失了。倘若下着雪,窗就变成女孩儿哭泣的眼睛,雾蒙蒙的;若没风,仍然敞着的门就变成了更大的窗,不那么蒙了,雪也看起来不那么纷扬密集,持续的凝视,却可以发现景色在细微的颤抖。平日里对我们唠叨不断的教授,监考时好几次把手伸向暖气试探,低声说热度实在是不够,会冻着孩子们的。
新一的座椅,是阶梯的,一色的旧木。上面难免会刻着一些名字或是“我爱某某”一类的表白,偶尔有某某到此一游,后面就有人跟进斥之“损坏公物”,再有人跟以“你也一样”抑或是“乌鸦笑猪黑”,如此云云,无休无止,最后以一句“无聊”结束。这情景也是长年没有换桌椅的老教室司空见惯的,留着岁月的陈迹。听讲本就有这样的心理趋势,上次坐的位置,下次还想坐,要被别人先来做了,就觉得别扭,总觉得原就属于自己的什么,遭到了无理的侵犯。而一旦在桌面上有了往来乃至墨迹战争,为了每周一次的留言一次又一次的去做同一个位置听讲,若再被占去,那气恼也定要加倍吧?这样的心情只想也叫人莞尔。还有更有趣的,是在桌面或在抽屉里展诗词一首,签名般有意无意的留下联系方式,常常是露个才情想觅段缘份的,也不知何年何月,或许真的有了回应。这也是想来不能不微笑的。这些曾经的学生们和现在的学生们,捧着书低着头蹙着眉握着笔,也有趴着睡觉的,阳光斑驳的印迹从脸上慢慢漂过,照亮一小摊口水。那是困极了。大部分日子里,他们在抬头仰望。
讲桌在上。新一不是一般的阶梯教室那样讲桌和第一排差不多平齐,那样后排的学生差不多就能俯瞰个大概。新一的讲桌是高出来的,要上讲桌和要到后排去一样。坐后排只能看见教授的半身,到中部就只能看见脑袋,到了第一排,就彼此看不见——一般要是那堂课想做点什么小动作,补个觉看看闲书或者赶其他课作业什么的,最好就提早去占第一排。当然,还要当心教授讲激动了“蹭”的站起大步走来走去。黑板是两块,为的是写完可以往上拉,高高升起,让下面所有人看个明白。新一的黑板是永不闲置的。音响不怎么高档,但足以让教授的声音在每一个人的脑里觉得振聋发聩,教室的面积又不至于让这回响大到令人头疼,更没有夸张地回声。没有铃声,上课时间一般就以教授的表为准,授课时间却也从不亏空,有的抬手看看就开始讲,直叫人猝不及防。很多教授是喜欢新一的,在他们读书的时候,也曾在这里上课,在时光的帮助下,他们从学生变成了老师,那种深沉的怀念自是悠远。
还有电影,不能忘记的是新一的电影。每个星期六晚上,有叫做“师大放映”的协会在新一上演电影,一场或者接连两场。拉上两层窗帘,整个教室顿时变作了极好的影院。放的是协会成员们自己收藏的片子,每个都爱到自己看了十几二十遍,视若珍宝的拿来推荐放映,在大屏幕大音响里在回味一把,有假公济私的嫌疑,但该被所有人感激。灯一黑,所有人的心便被抓住,差不多每次都满怀期待等着画面和名字的出现,每次都不叫人失望。那些片子,看时一起欢笑惊呼唏嘘,看完散场很长时间后再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口中被传说,是刻进心里久久不能释怀的那种。周边DVD店也总要被翻腾一番,留下很多失望。每一个周六晚的新一,暖气上坐了人,窗台上也坐了人,更多是和陌生人贴得紧紧的,站完全程。也只有周六晚的新一敢叫“师大放映”,因为它确确实实是不凡。
回忆桩桩,仿佛所有的故事都与新一有关,其实也不是的。师大如此之大,新一只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一角,并且陈旧。说师大的新教学楼,随便数几个,艺术楼嫌贵气,化学楼太阴冷,教九让人昏昏欲睡,教七则不能言说的只觉着呆。说自习室,教四一个个教室除了小还是小,仿佛写着旁人止步似的;教二的空调则足得过火,大热天穿着吊带冒着汗进去的,要先披大衣再学习;教九夏天太蒸,冬天暖是暖,又是供人睡的;教七则一堂课一堂课“叮咚叮咚”的响着音乐电铃,教室不大不小,桌椅光洁可鉴,摆放都对着线似的,走廊也像比别处要直要长,色调是规矩的不能再规矩了,蓝灰,青灰,深灰和白色——总之,和好多中学教学楼一模一样,适合所有热爱规律的孩子们进驻。说讲堂,生物楼旁边的讲堂私下被称作幼儿班,小个子同学可能只会埋怨桌椅高度搭配不尽合理,却是所有高个儿大个儿以及“重量级”人物的噩梦——关于如何艰难的把自己安置进去,然后痛苦的俯身做笔记,坚持完一趟又一堂课的回忆,大概永生难忘;教九502大概是所有讲堂中空调最好坐席最舒服另加入睡最快的地方,冬暖夏凉,氧气却总也有点儿少;驰名的敬文讲堂,常有动人的讲座演出会议电影,声光电设备本也够水准,却像也传染了一墙之隔教七的呆气,里面什么都慢悠悠的带上了一板一眼的味道,仿佛有什么被禁锢,不能尽情的飞舞散开……
新一,为什么叫做新一,全称是什么,我仿佛听说过,但已经忘了。它的铭牌写的是新一,地图上写的是新一,口耳相传中它也始终叫做新一,现在它消失了,以后再提起,也只会唤它作新一。但它已经旧了,所以被拆除。我却始终不明白,如何的新才配得上再叫这个名字。
如今,我们的新一只变作一撮灰,一捧土,一段即将随着记得它人们的离校而失去的记忆。它的名字呢?它的故事呢?它曾经给我们带来的那些无可取代的安慰与宁静呢?历史的车轮已“新”的名义隆隆的碾了过去,我看见它在照片上以黑白的颜色闪出最后一点微微的光芒来。
或许悲伤不是最好的,我想我们的大学,能够有幸回忆如此,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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